2011年9月26日

生日願望

院子裡的葡萄葉微微轉黃,涼涼的,起秋風了。

凌晨走在回家的路上,感覺到空氣變得比較透明了;這樣水清木華的天氣讓人難免錯覺,自以為也耳目清敏了起來。

還不是很明顯,但夜似乎慢慢變長了。

都說這種天氣最好睡不是。

於是我許下一願。

(是誰說壽星有許願的權柄呢?忒也狂妄了些。但我這其實不是許願,是請求啊!)

無愛的少年,往無愛的中年老去。奇蹟會出現嗎?不,這回我不求這個了。

希望店務順利嗎?這很重要。但仔細想想,有更重要的。

這樣好睡的天氣,令我無法不想到一直為失眠所苦的你。

(獨自在黯黑宇宙失重漂浮,可有光亮令你溫暖無懼?)

我今祈願:

在起風的時候,安靜的夜裡,你能安穩入睡。夢境溫暖如你,你已不復你但已被如此永恒記憶的你。

希望你能安穩入睡,夢境溫暖。

不用蛋糕與蠟燭,也不是在今天。在天氣轉涼的那個晚上,我就祝禱了這個願。

2011年8月14日

雲和

還記得你來面試的時候我曾問,怎麼會想來這裡打工。

你說,你沒有來過這一帶。你覺得附近怎麼好多樹好漂亮,「好像森林」。用字生硬像是外國人。

後來你就到店裡上班了。對這一區完全沒有概念,上網找到的分租公寓,在雲和街。

雲和街是師大附近的一條小街。這一帶的街名一派江南景象,富麗安康。而雲和二字清新中有日常,音義皆美。

剛來店裡的時候你才剛考上研究所。三年過去,不知道你還會在這個城市待多久,所以今年送你一本小書;書名剛好就是,雲和。

作者也真的住過雲和街,以此書為記。

我想你會覺得非常熟悉。因為書裡寫雲和街,寫紅館,寫溫州街的大小咖啡館。寫師大夜巷中的貓咪,寫寶藏巖,寫這個城市以顏色分的捷運線。

寫台北南區(溫羅町與永康街)的街道微物史。

當然你與她的雲和已有五、六年的的時間差。所以她寫的有貓咖啡館是OSO,是你不曾知道的。到了你入住的時候,同一地點換成一家有睡眠障礙的咖啡館。她的溫州街有挪威與Lane86,而你的溫州街已經進駐了路貓與波黑米亞。

(還好雪可屋還在啊。)

而物質從來就是會崩壞的罷。生命母題卻在個人身上一再重覆且被一再記下。好比說,到了一個年紀,社會壓力還不明顯,但我們心底雪亮其實自己是無處可逃的。 我們讀特別的書,聽特別的音樂,做特別的工作,自然容易看起來有較特別的氣質。相較於未雨綢繆汲汲營營、或是已被社會機器碾軋過一輪的同儕,我們知道自己看起來是酷的,與「他們」有所不同。至少我們自己是這麼覺得的。

然而真的是這樣嗎?有一天我們這樣問自己。我們可以這樣酷下去嗎?酷多久?我們其實焦慮又疑惑,我們真的是在對抗什麼嗎?還是,這一切只為了讓我們對自我的感覺比較良好?

雲和裡有這樣的焦慮。

又,作為一個北上的異鄉學子,以咖啡館為都會的入族儀式(朱天心語?) ,學習如何在這個城市安居,並長出一隻新的眼睛看待現在與過去的自己。那些個衝擊與轉折,像我與Cid這種土生土長的台北市大安區人,是從來沒有經歷過的。這些,書裡也記下了。

聽起來好像是多好看的書,其實不是的,這真的只是一本很薄的散文集;拉拉雜雜說這麼多,我想我只是在逃避說再見。

我想我是很重視可以好好說再見的。但是沒有一次,當喜愛的夥伴從黑潮離開時,我覺得可以做好這件事。

這麼簡單,這麼難。

我很喜歡和育達上班。聽別人說話時你習慣垂著眼睛,長長的睫毛,以不能再小的幅度輕頷。你沉默而快速地完成所有工作。有你在店裡,我總感到很安心。

關於咖啡館這件事,這些年來,我聽過最貼近自己想法,也最好的說法仍是你的:開一間個性咖啡館,就像拍獨立製片,是一種與社會溝通的方式。

不多不少地,我想就是這樣了。

我會堅持下去的。

照例禮物與卡片又遲了,不過育達,生日快樂。


阿靖

2011年8月5日

Thank you, Cid.
and a note on EF live in The Wall, Taipei, 2011.

嘿,謝謝。

我想再一次謝謝你送我EF的票,對我來說,那是幾個月以來最美好的一個晚上。

第一首曲子前奏還沒完就撞出了我的眼淚。進副歌時我就開心的笑了。然後我吼叫,然後我跳躍。我跟Tomas同時舉手因為在那一秒鐘我知道他想舉手,我跟Daniel同步跺腳踢踏因為那一秒鐘我確實覺得那應該要是一首蘇格蘭踢踏。這不是因為熟悉而產生的共鳴因為我並沒有聽過他們的新專輯。我不知道這一切怎麼發生但我知道應該就是要這樣發生。

整場表演我常覺得現場只有他們與我一人。台上有音樂,音樂裡有愛。而我看得到那愛的輪廓。

嗓子早就吼啞了,又哭又笑真的是會累的。但洗完澡躺在床上只有一個感覺,到了這個年紀,知道自己聽音樂還會哭會笑,好好啊!

如果那天沒有去聽EF,我大概不會覺得錯過一場表演有什麼關係。但是去了,覺得這真的非常美好。

謝謝你,總是用你自己的方式照顧我,而那總是我所需要的。

我想起「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」。我跟你閱讀這本小說的時間,應該差距至少有十年。但這是我們都喜歡的小說。

還記得在那樣荒涼的異境裡,唯一能確定記憶與心的,就是音樂嗎?

嘿,那麼,我還有心噢!

謝謝你的提醒。

阿靖


(這是EF這次演出送給台灣的小短片,EF Say Hello to Taiwan)

2010年9月2日

外公過世了

不知道大腦河馬迴體有什麼先天缺陷,還是真的有受過什麼神秘創傷,長久以來,我是一個無記憶之人。

每聽同住一處、一起長大的堂兄弟姐妹們聊起,他們所經歷過的童年種種,我總訝異於自己的無記憶。

(你們的童年不應該就是我的童年嗎? )

從前大門的顏色、巷口曾經有的麵包店、以及住在什麼好遠地方口音永遠聽不懂的姨婆等等。我總詫異反問:「是嗎?」「真的嗎?」「有嗎?」

他們總更詫異地看著我。

記憶是什麼?我幾乎沒有辦法透過文本以外的方式理解。

然而,我最近卻想起了一些事情。

我讀過一間很怪異的學校。

一個校園裡竟同時容納了幼稚園、國中,與高中。從娃兒變成少年一讀15年的,大有人在。

在我就讀的年代,這學校分為兩個校區。小學一到四年級的校區在台北市內,五年級之後則得搬到那時還頗為荒涼的木柵。校園地處盆地內,大雨必積水,水深可及小學生脛骨。該校甚至擁有自己的後山,學生晚自習時常可見手掌大的蜘蛛、或有著人臉形狀的巨蛾從窗口經過。

為什麼是五年級換校區,而不是以小學、國中、高中為分界點?沒有人知道,也沒有人在乎。在那個怪異的學校裡,什麼怪異的條規都顯得十分理所當然。在一個全部以歪斜的線畫出來的世界裡,沒有人會懷疑為什麼會找不到一條直線。

(我曾在許多當代重要的小說家作品中讀過關於這所學校的描繪。這所學校怪異到,作者越只是如實描繪細節,就越像是因應小說需求而純然虛構的場景一樣。)

(為什麼在如此怪異的學校裡面,會有這麼多小孩子,願意一窩15年呢?)

家裡住得跟市區的學校很近,不過四、五百公尺左右。跟大多數的台灣家庭一樣,爸媽要上班,每天是外公送我上課,接我放學,日復一日,一直到升上五年級換校區為止。

位於木柵的校區在小時候感覺相當遙遠,得坐很久的校車。滿載青春期小獸的校車是一種異質空間,顛簸的路上,閉鎖的車內,每日上演程度不一的各式霸凌劇碼,流傳幼稚粗糙的情色八卦,以及八年(從小五到高三)來,從無間斷的,有關「辛亥隧道」的千奇百怪鬼故事。

每一天都要走興隆路,經過第二殯儀館,進入辛亥隧道。小獸們再吵一點車廂就要解體了,卻總在隧道入口處一瞬間收了聲。所有的學生都知道這是一條鬼超多的隧道,每個人都默默等著什麼通過,在出口看到光亮時不約而同呼口大氣。

無記憶之人,不知何故想起了這一些。

啊,是因為辛亥隧道。

「阿公,前面要左轉囉。」

「阿公,車子要發動噢。」

「阿公,我們要進隧道了,不要怕喔。」

我的手輕輕扶著床架,照著禮儀師說的,在每個交通號誌前低聲提醒。

殘存的記憶之光依稀映照出,小男孩的時候,我與外公曾經多麼親近。

每天接我放學的途中,外公是牽著我的手的。那個時候,外公一定覺得,怎麼會有一個這麼可愛的小男孩呢?每天用好清亮的聲音,吱吱喳喳說著學校裡發生一切事情。好吵好瑣碎可是好有趣啊。

這樣的黃金歲月又怎麼這麼短暫呢?小男孩很快就長大了,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,或是什麼經歷了他。他的心變得非常粗礪。他不再相信自己會被世界理解了。他再也沒有讓誰牽過自己的手了。

長長的辛亥隧道,還是與記憶中的一樣長。我看到在盡頭的微光處,阿公牽著還是小男孩的我走在夕陽裡。我讓夕陽走進來,讓微風走進來,讓放學的鐘聲走進來。我祈禱這些能讓自己的心與手變回小男孩般的柔軟。我牽著阿公的手抬頭望向他。我向阿公微笑,雖然我已經不太記得應該要怎麼微笑了。

阿公,不要怕,我們要到家了。

2007年9月10日

吧檯手的溫柔

你坐在裡頭,看起來很不好。

熬夜送機,人走了。你撐著微笑到最後。

遭話語遺棄,你已無法說出意義完整的句子。而我們都知道,那不僅是因為身體疲累的緣故。

你並不太在意讓我們看到你的狼狽。或者你根本看不進周遭的來來去去。喉頭,心裡,腦袋,有什麼卡住了。堵住了。

而我是誰?我只是站吧剛滿一週的新手。但是在那一刻,我非常非常希望能為你做點什麼。

還沒有熟悉這台龐大機器,我閉上眼睛覆習所有程序;甦醒腦中知識,令其具象至能驅使手指。溫杯,磨粉,秤重,填實,蒸煮。技術未熟,我秉住呼吸做好每個步驟。請保祐我做出一杯還過得去的拿鐵,請保祐我做出一杯喝了會溫暖一點的拿鐵。這是要給一個很重要很好的人的。神吶,求你了。

突然身邊的音場被什麼關小了。意識到聽覺恢復之際,拿鐵已然完成。

你沉默接過。良久良久,眼角有淚。

「謝謝。」

站回吧檯久不能言,好用力才能鎮捺自己想哭的衝動。在你接過杯子的那一瞬,無比強烈地,我感受到身為吧檯的尊嚴與驕傲。咖啡館與服務業,可以多麼美好又值得努力啊!

能夠不假外物,憑藉雙手即能傳遞溫柔,那是所有謙遜吧檯的無上權柄。可,能擁有一雙溫柔的雙手,服務自己所珍視喜愛的人,則是老天爺對於所有吧檯,以及我,最最寬厚的慈悲。

2007年9月1日

新手吧檯請多多指教


新的工作環境是一家咖啡館。

從家門走到咖啡館,要穿過數條枝葉繁盛濃綠蔭頂的小巷。小巷中綿延著沉靜的日式建物,簷廊有貓踡盹。這樣的巷子值得日復一日慢慢走過。

咖啡館有院子,南方松木為地。咖啡館有落地窗,光影流動為屏。

咖啡館的主人是年輕夫妻。

工作夥伴均甚有趣:喜歡潛水的、喜歡英倫搖滾的、會攝影烘焙寫文章的、會趴在吧檯展讀楚辭詩經的。

全部都對「符合社會期望」的套裝生活有點懷疑。全部都對垃圾分類資源回收沒有異議。

相信手作價值無法被機器取代。相信服務業應該很有尊嚴。

這是一家對我來說意義重大的咖啡館,這裡的人我都很喜歡。

所以經過這麼多年,我終於要來這裡工作了。

2007年7月24日

暗面

我是這麼閱讀柯裕棻的「恍惚的慢板」。她是用行走、張望、內省,與書寫,企圖對我們身處的現代性,特別是其異化的面向,進行細微的對抗,或是,片刻的逃逸。

在資本主義運作順暢的現代社會中,服膺理性與追求效率成為絕對真理;而個人的情緒在這種邏輯下無法被允許,遂成為必須被克服的「問題」。即使聰慧如柯裕棻者,所能做的,最多好像也不過是這樣:
我學會許多事,我學會和陌生人說話,下雨的時候我學著不再感到沮喪,下午三點之後不輕易感到厭倦,輸給世界的時候不會伏在桌上哭泣,我學會散很長很慢的步,聽見流言蜚語的時候會吃吃發笑,並且不再認為自己應該為月亮陰暗的那一面負責。
但是連這些我們也常常學不會。更別說學會對抗更嚴重一點的情緒,例如孤單。

尤其是,當自己在很多年前就已自棄式地決定「嗯,就這樣一個人下去吧」,而且身體力行一個人吃飯旅行喝咖啡看電影後,我們會自以為終於習慣了這種狀態。然後也許出現了一個或數個極為靈秀和善的人,我們沒有防備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漸漸對一段關係產生依賴。然後。

然後,也許我們聽說了一家特別但隱密、路痴如我輩者絕對到不了的咖啡館,或是知道一部快要下檔但只有少數友人會有興趣的電影,於是我們很想找個人分享同行。而在提出邀約甚至請求時,卻發覺多年前那種「全世界都不在/沒空/不方便」的感覺一瞬間全部回來。我們一面理智地告訴自己「人家本來就沒有義務要陪你做這些事啊」時一面用力抗拒這種「需要的時候全世界都不在」的消極念頭。然後我們覺得這樣的感覺似曾相識根本就是鬼打牆。我們重新發現了孤單這種狀態與情緒,並且重新體認自己對此無能為力毫無辦法。我們突然很厭煩自己為什麼要重新依賴任何關係。

一個人不是好好的嗎?我們這樣告訴自己,幾乎要惱怒起來。「沒有人應該是孤獨的」這種溫情的電影標語難道不是只能吸引天真的年輕人嗎?

於是我們關上手機,自己排除萬難找到那家特別的咖啡館,在下檔之前成功看了電影並一個人坐捷運回家。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,真的沒有。